阎琨：拔尖人才培养要从“唯成绩”转向“实践智能”

“拔尖创新不是一种个体与生俱来的特性，而是个体在与环境的一系列复杂互动中得以形成和发展的。”清华大学教育学院长聘副教授阎琨在近期接受《光明日报》旗下《留学》杂志专访时，这样定义拔尖人才的本质。在她看来，天才、天赋、才能都不是一个固定的点，而是一条复杂的发展路径。这一观点，直接指向了当前我国拔尖人才培养中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识别和培养那些真正有潜力的人？

阎琨是拔尖创新人才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2024年，她出版了专著《中国拔尖人才培养新模式：国际论争和模型启示》，系统梳理了国际上关于拔尖人才是先天生成还是后天培养、选拔应依据智商测试还是实际成就等长期论争。基于这项研究，她连续在2023年和2024年入选爱思唯尔“中国高被引学者”榜单。

在访谈中，阎琨首先点明了拔尖人才选拔面临的两类困境：一是“存伪”，即错误地把没有天赋和兴趣的个体选拔出来；二是“弃真”，即未能识别出真正有天赋的个体。她指出，目前国内高校大多以高考或竞赛成绩作为主要选拔指标，这对于“偏才”和“怪才”来说，很难被有效甄别。因此，她建议将遴选机制从群体筛查向个体选拔过渡—群体筛查用于初步收集潜在对象的基本信息，而个体选拔则采用标准化工具进行更精确的鉴别。

阎琨特别强调，单一的智商测试在国际学界日渐受到质疑，智商对拔尖人才的影响存在一定的阈值。相比之下，关注个体的“实践智能”更有意义。所谓实践智能，是指学生在实际情境中运用知识和技能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他们在感兴趣或擅长的领域，是否具备合理规划目标路径并将其实现的能力。她认为，高校拔尖人才项目的考查核心，应当是学习者在其特长、偏好、志趣和学科知识之间，在心智结构与学科的深层文化结构之间，有无选择的默契感和亲和感。

谈到我国拔尖人才培养的现状，阎琨直言不讳。她指出，尽管历经“珠峰计划”“拔尖计划”和“强基计划”等40余年的探索，取得了巨大成就，但问题依然突出：选拔过程容易落入“唯成绩”的窠臼，缺乏适合中国国情的选拔模型；重选拔而轻培育，在课程教学、教材选择、教师培训等方面缺乏系统设计；培养效果的评价中，整体评价模型缺失，个体评价的功利化导向明显。

对于如何破解这些困局，阎琨提出了具体路径。在选拔方式上，大学可以借鉴美国斯坦福大学EPGY资优生选拔测试、分流方案构建的才能鉴定矩阵以及德国的“ENTER”等前沿范式，探索有中国特色的拔尖人才选拔方法。在培养过程中，各类“拔尖计划”应思考如何让模式走向科学化、规范化、个性化、系统化。在评估方面，大学应摒弃当前以进入名校比例来衡量培养效果的通用方法，转而建立以科学实证为基础的评估标准。

阎琨还强调，拔尖人才的发展需要适配的环境。好的环境能够帮助个体的天赋逐渐发挥出来。高等院校的拔尖人才培养项目，应当根据学生的学习能力和学习风格，对学习目标、课程设置、教学设备甚至教学场所进行重新规划和设计，构建一条适合拔尖人才成长的发展路径。

在阎琨看来，成功的拔尖人才培养项目普遍具备三个共性：科学而完善的鉴别和选拔方法、完整的培养模型、以及能够为拔尖人才找到适配的学习环境。这些经验，对于正在探索拔尖人才培养新模式的中国教育界来说，具有现实的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