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土家语建一座数字回音壁:中南大学团队湘西调研纪实

作者:编辑部发布时间:2026-08-02 11:00:53

湘西龙山县里耶镇,一位八十岁的老奶奶用土家语数着“拉、捏、梭、惹、翁……”,身旁的孙女茫然地摇头。在800万土家族人口中,如今能流利说出这些祖辈音节的人已不足2万。语言传承的链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断裂。

2026年1月29日,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米莉教授指导的“毕”声无垠团队四名成员抵达龙山县,带着录像设备和调研问卷,计划用六天时间走访古镇村寨,记录土家语保护的现状。

调研第一站是湘西博物馆和里耶秦简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两千年前的简牍静静躺着,记录着这片土地最早的文字痕迹;而土家族自己的语言,在馆内几乎找不到完整记录。湘西博物馆中,土家语相关内容只占零星篇幅,与琳琅满目的服饰、银饰形成鲜明对比。团队成员卓小玉说:“土家族有丰富的历史和文化,但他们的语言在博物馆里几乎是沉默的。”

走访古镇时,团队随机采访了50位居民,结果令人揪心:仅12位60岁以上老人能流利使用土家语,40至60岁的中年人大多只能听懂部分词汇,30岁以下的年轻人基本不会说。初步估算,镇上居民的土家语掌握率不足15%,使用者几乎全是老人。

1月31日,团队在里耶镇见到了抖音创作者彭军。他这样定位自己:“我就像一盏灯,一个微弱的光,照亮这个比较黑暗的角落。”彭军向团队展示了土家语内部的复杂性—自称有“毕兹卡”“毕记卡”“尼基卡”等多种发音。他提到,全国800万土家族人口中,能说土家语的仅约10万人,且随着老一辈离世,数字还在快速下降。

彭军的抖音账号有近百个土家语教学视频,评论区里既有本族人的鼓励,也有外界的质疑,甚至有人称土家族是“人造民族”。团队成员李炎蔓说:“你能感受到他作为个体的渺小,但也感受到他的坚持。”彭军还有一个做了多年的计划:与一位重庆大学学生合作编纂土家语大词典,收集各方言词汇。

2月2日,团队走进龙山县龙跃村,见到了村支书向林。他的双重身份—基层干部和抖音网红—为调研提供了新视角。向林所在区域是土家语保存相对完整的地区,但语言断层同样明显:老年人占70%到80%,中年人约20%,年轻人基本不会说。他尝试通过抖音推广土家语和土家文化,带动农产品销售,视频累计播放量超千万,仅茶油一项去年就卖出三千多斤,线上流水达七八十万元。他还发放了三千多份电子教材,计划打造“土家语+农产品”的文化IP。

但向林也坦言,村里曾开展双语教学班,因师资和资金问题被迫暂停。“县里鼓励文化传播,但缺乏专项资金和系统政策,目前多靠个人和基层推动。”

调研中,团队注意到土家语正退化为“方言孤岛”:在龙山县靛房镇、里耶镇及保靖、古丈、永顺等县少数乡镇,土家语仍被部分老人使用,但周围被普通话和西南官话包围。向林分析,语言环境缺失是首要原因—年轻人外出求学打工,缺乏使用场景。团队还发现,不同地区的土家语差异显著,靛房镇词汇更丰富,甚至区分“成人用语”和“对儿童用语”,而里耶镇词汇相对单一。这种多样性本身也成了传承障碍,缺乏统一标准,增加了系统化保护的难度。

与彭军、向林的交流让团队看到数字化保护的潜力与局限。彭军一个人要构思文案、拍摄,运营三个账号,时间根本不够;向林的影响范围也有限。现有保护措施呈现碎片化:个人创作者单打独斗、村级零星尝试、学术机构孤立研究,缺乏系统整合。

六天调研后,团队提出了“土家语声数字平台”构想:整合教学、社区交流、交易兑换和搜索引擎功能,尝试解决缺乏学习资源、使用场景和激励的问题。平台计划邀请彭军、向林等本土传承者作为内容生产者,设计金币激励机制,用户通过创作土家语内容获得奖励,兑换农产品或文创代金券。团队负责人裴子荷解释:“我们希望建立正向循环:学习土家语能获得激励,激励促进本地经济发展,经济发展反过来支持语言保护。”平台还将设计AI数字人,用户可通过汉语搜索获取土家语读音和文化解释,降低学习门槛。

调研最后一天,团队在里耶古城遗址前合影。身后是两千年前的文明痕迹,面前是正在消逝的语言记忆。回程车上,团队成员开始整理录音,那些苍老而坚定的土家语音节在设备中回放。窗外,湘西的山峦连绵起伏,如同土家语的命运曲线—曾经巍峨,如今渐趋平缓,但依然在某个角落倔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