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树国:新技术革命和人工智能时代,中国大学如何突围?

发布时间:2026-06-18 10:05:42

当人工智能的迭代日新月异、突飞猛进,当产业界的创新悄然跑赢大学的讲堂,中国高等教育何去何从?2026年高考前夕,教育在线总编辑、创新人才教育研究会副会长陈志文,与著名教育家、福建福耀科技大学校长王树国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

对话中,王树国校长回应并剖析“高校为何落后于社会发展”“为什么创新人才大多成长于校园之外”“产教为什么难以真正融合”等现实痛点,结合其在哈工大、西安交大二十余年治校经验与福耀科技大学的全新实践,对创新人才培养、新型研究型大学建设,以及中国高等教育的未来发展提出独到思考与见解。

在新技术革命重塑世界格局的今天,这场对话不仅展现了一位教育家和实干家的深邃思考,更为我们勾勒了一幅以“需求驱动”培养拓荒型人才的崭新蓝图。

为什么大学落后于社会?

 陈志文 :我印象最深的,是您曾讲过很多次的一句话,“让我们感到恐惧的是,我们的高校落后于社会的发展,社会走到了大学的前面。”为什么高校会严重滞后于社会的发展?

 王树国 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问题。很多人对这个问题的了解只是概念性的,没摸着其中的规律。实际上,习近平总书记在此前的两院院士大会上就提到“这场新技术革命已经大大拓展了时间、空间和人们认知范围”,总书记已经看到,这场新技术革命远不是我们原有的知识架构所能够包容的,新的技术发明和创造完全突破了原有的认知边界,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们现在教科书所教的东西,大部分是一二三次工业革命累积的产物。那时候知识更迭周期至少要60年,教材完全可以支撑学生60年知识和技术不落后。但这场新技术革命迭代速度太快了,人工智能领域几乎按月迭代,而一项技术成熟到进入教材需要5-10年所以大学落后在这场新技术革命面前是必然的。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推动历史进步的重大科技发明都来自大学校园之外?我说这是必然的。因为大学是传授知识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新的探索,但产业不一样,它在第一线,“实践是知识的来源”。当人类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原来按照分支学科建立的知识体系已经触及天花板,这时它的进步就把“天花板”掀开了,就出现了多学科的交叉融合——但这个融合没有诞生在大学,而是诞生在产业界。为什么?因为像人工智能、机器人这样的产品,不是一个学科所能包容的。最近一系列创新成果都来自产业界,也印证了“实践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

这时候,大学突然感觉到,原有的知识架构满足不了社会发展的需求,企业研究的东西是在多学科交叉基础之上的再次跃升,完全超出了大学现有的知识架构。其实这个现象大概在2017年就已经出现了,那时我就感觉到一场新的技术革命要来临,所以我在西安交大一定要建立创新港,就是想打破原有的知识架构,打破学科之间的壁垒,打破大学和社会的壁垒,直接切入到最前沿,这样大学才能跟得上时代发展的步伐。

“工科理科化”的回调

 陈志文 :这让我想到了“工科理科化”的问题。2023年,曹德旺先生联合很多科学家、企业家提了一份建议,后来有媒体报道把它总结成了“工科理科化”。“工科理科化”出现的原因又是什么?

 王树国 :2023年,曹德旺理事长联合很多科学家、企业家提了一份建议,后来很多媒体报道,把它总结成了“工科理科化”。那段时间,部分工科大学因为评价导向这个指挥棒的影响,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理科化”的问题。一些学校受指挥棒影响,开始搞理论研究和基础研究,为了出高水平文章。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过于急功近利了。我们并不是不知道工科应该偏重实践,但为了追求排名而失去了对方向的辨识,走了一段弯路。我不反对基础研究,基础研究很重要,但那时候的一些工科院校做基础研究,为了多发文章,这个导向有问题。

 陈志文 :前两天在上海专门召开了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实际上也是为工科的长远发展做好铺垫、积累和支撑,没有很好的理,就很难有很好的工。

 王树国 :总书记在会上讲得很清楚,基础研究很重要,但不能脱离实际,要服务于社会和产业发展。

 陈志文 :不是说数论文是错的,但只数论文,肯定是错的。

陈志文对话福建福耀科技大学校长王树国

新技术革命下,

大学的形态在革新

 陈志文 :现在学科专业设置很多时候就是画地为牢。您在西安交大做了很多突破,包括建成了创新港,打破了学校和产业之间、院系之间的壁垒,在原有框架下前进了一步,但还是没有全面突破那个框架。如今在福耀科技大学,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可以进一步实现您的理想?

 王树国 :对,总觉得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还想继续做下去。在2020年9月召开的科学家座谈会上,总书记说要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我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小动作,一定是国家战略布局,这也是促使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把总书记在两院院士大会上的讲话和科学家座谈会上的讲话串起来,我突然明白,总书记谋划的布局——紧跟这场新技术革命,在教育科技人才上突破发展瓶颈,这正好和我想要做的事情契合。之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政策陆续出台,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不抓住说不过去。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陈志文 :福耀科技大学有三句话“以理工为核心,交叉融合为路径,产业应用为导向”,该怎么解读?

 王树国 :这是办学理念和路径,但我认为还没有把这所大学的真正内涵表达出来。

我喜欢琢磨大学的形态,喜欢追究历史。从远古社会到博洛尼亚大学,从神学时代到近代,社会各方面形态都发生了巨大改变——工业生产从手工作业到自动化生产线再到如今的网络化生产社会管理等方方面面也在不断变化。但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大学的形态。尽管内涵从教学加入了科研、社会服务,但大学的形态始终没变:一亩三分地,一个校园,一群老师教一批学生,这种形态和模式从大学诞生到现在没有改变。

为什么?因为在知识更迭周期特别缓慢的年代,大学始终是社会的指导者。它是知识的垄断者,是思想的创造者,所以又叫“象牙塔”。无论外面怎么变,它的根基都没有动摇,大家还是崇拜它,因为大学的思想、技术始终是在社会前沿的。

但这场新技术革命下,尤其是人工智能的出现,改变了这个状态。人工智能有一个特别大的特点——知识平权。所有人对知识都不再陌生了,再高深的理论经过人工智能深入浅出的讲解,老百姓都能知道一二,知识的神秘面纱被揭掉了。再加上技术的突破诞生在校园之外,新的技术突破了原有的认知框架,知识的快速更迭使得大学有点跟不上了,我们突然意识到:社会在改变,大学不改不行了。

所以福耀科技大学这所新型研究型大学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跟上了新技术革命的步伐,在形态上进行了革新:

第一,学科交叉融合。不分单一学科,是多学科的交叉融合。

第二,产教融合。不叫合作,叫融合。什么是融合?就是要融入到社会发展的最前沿,掌握最前沿的技术,这就要求我们对各行业龙头企业的技术动态了如指掌。我们的校企合作中心将全国各行各业的龙头企业全部建档在册,学校配备产业导师,需要哪个领域的企业资源,马上对接。这是深度绑定的紧密关系,不是简单打招呼式的浅层合作。

第三,科教融汇。不能再一支粉笔、一个黑板、一本课本这么教学生了。王兴兴、梁文锋、汪滔、张雪……这些人给我们一个启迪:人的才能不是在书本上教出来的,是在把知识转化为能力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怎么转化为能力?是在遇到挑战之后,把自身潜能给激发出来。

 陈志文 :什么叫创新?创新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创新是解决问题过程中找到的办法。

 王树国 :是的。当你不畏困难、勇敢迎难而上时,潜能就爆发出来了。但前提是你得有知识,没知识怎么冲?所以是把知识在实践中应用,并在实践中再创造新知识的过程。

人才培养模式因此变了,要个性化培养,因为每个人是不一样的。而一些大学是批量培养,是筛选人才——几千名学生招进来,不合格的淘汰出局,学生向学校的标准靠拢。而我们是要个性化培养,因人施教:擅长创业的,按企业家方向培养;适合科研的,按科研路径培养;有成为卓越工程师潜质的,对标工程师方向培育。不是学校制定标准让学生靠拢,而是分析每个个体,找准他的潜能所在,把他的潜能激发出来,是这样的一种培养模式。

为什么要这样培养?因为社会太需要这样的人了。培育出一个拔尖人才,就能把相关产业往前大大推进一步。我们的教科书大量内容都是国外学者的成果,为什么?历史上我们的顶尖人才太多了,为什么到了近代反而越来越少了?不是中国人不行,是没有适配创新的环境。现在新技术革命给了我们大学这么好的机会,我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做,哪怕我们培养出来几个这样的顶尖人才,也值了。

 陈志文 :如您所说,当下新技术的发展,让象牙塔里的教授专家们不得不承认跟不上行业节奏了。尤其是像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企业遥遥领先于学校。

 王树国 :是的。曾经有一位校友跟我说:“校长,别按老教材教了,教的东西我们也用不上,全都落后了。你还不如让学生到我这来,我直接带他。”所以,我们福耀科技大学的学生没有按照传统本科的模式来培养,而是参照研究生培养模式,全面推行本科生导师制,科教育人全程化,让学生在科研实践中成长,落实科教融汇的育人理念。

福耀科技大学校长 王树国

环境育人:

产业生态催生优秀人才

 陈志文 :前段时间,我听了一个企业家做的关于人工智能的报告,他们在实践过程中也发了一些顶刊的论文,实际上论文是科研的副产品,只是过去我们把它变成了目的。

 王树国 :是的。论文是什么?论文是科研成果做出来以后,为了防止技术流失或者为了让同行了解,顺手写出来的,不是为了写论文才做科研,那就完全颠倒了。

 陈志文 :这样才是研究真问题,过去很多研究是设计一个假问题,围绕假问题做研究,所以才会产出大量无用的论文。

 王树国 :是的。为什么成果转化率低?研究真问题,怎么会不转化?不了解社会需求,不了解未来发展趋势,闭门造车全靠空想,当然转化不了。

 陈志文 :所以说我们要一端对接产业,把产业人才引进校园;另一端,把课堂搬到生产线上、搬到车间里。

 王树国 :场景不同,环境熏陶不一样。前段时间一位部委领导来调研,临走问我:为什么中国最近一段时间人工智能人才喷薄而出,但大多不是在大学校园内成长起来的,而是在校园之外?而且这些人基本都不是科班出身。

我说这叫环境育人。中国营造了特别好的人工智能产业生态,这个生态催生了优秀人才。大学很难批量培育这类人才,因为大学没有适配人工智能落地的产业生态。梁文锋一个年轻人就能把大模型搞出来,那么多高校专家学者没做成,不是他们没能力,是没有实战生态,没有生存压力、倒逼的动力。梁文锋为什么能搞出来?因为他周边全是产业链从业者,而且项目成败直接关系企业生存,做不好企业就要倒闭。完全不同的生态,催生出不同的结果。

所以,营造一个好的产业生态,比单一课堂教学效率高得多,人才是在优质生态下自然成长的。你说的“把课堂搬到生产线上”,实际上就是弥补这个生态的不足——这就像打仗,亲临现场和纸上谈兵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我们的老师没有经过实战训练,怎么教出有实战能力的学生?因此,新型研究型大学有一个使命,就是把企业和大学的人才双向相融:一方面吸纳企业高端人才进入大学参与育人,另一方面让我们的老师走进产业一线,在实操中补齐实践短板。

 陈志文 :国家也在倡导“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包括增加产业导师、行业导师。但很多高校负责人抱怨,学校引进产业导师积极性很高,但企业那边却没有合作兴趣。为什么?

 王树国 :普通校企合作大多只是浅层合作,双向择优:你看上我、我看上你才合作。但一些大学和企业互相看不上,大学说企业项目产出不了高分论文,耽误评职称;企业说高校老师只会纸上谈兵,落地实操一无是处。这两种对立的心态让双方很难深度融合。

深度融合,是因为立足解决真问题。企业发现我们研究的方向正是产业亟待解决的难题,自然一拍即合。因为大家想的是一件事,干的是一件事。前面你说的为什么合不来?想的是两件事、干的是两件事:高校想发论文,企业想解决具体问题,不是一条路上的车,自然走不到一块去。

 陈志文 :从本质上来讲,很多校企合作实际上是“两张皮”:高校有自己的需求,希望企业出钱出力配合自己的课题研究;但企业的诉求是希望你帮我解决实际生产难题,因此,企业的热情和投入就很有限,行业导师也不可能深度参与日常教学。

 王树国 :是的。我们之所以能做成,第一,学校不唯论文,老师有成果就撰写论文,没有实质性成果绝不硬性要求发文,把老师从论文枷锁里解脱出来。第二,所有科研立足真问题,脱离产业实际的伪课题不予立项,专注攻克别人做不了、想不到、产业刚需的技术难题。

 陈志文 :一句话,产业牵引,需求驱动。

 王树国 :是的。比如,我们一开始就系统研判机器人领域、汽车领域未来的发展需求是什么,先做大量产业调研,全程和企业交互。研究方向不是校方单方面敲定,是和企业共同研讨形成的共识。确定方向后反向推导和布局:需要开展什么研究才能满足需求,配套什么样的科研平台,引进什么类型的师资,从社会真实需求往回倒推建设布局。

 陈志文 :曹德旺先生提出,学校各院系要逐步实现自负盈亏,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

 王树国 :如果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如果你研究的是真问题怎么会养活不了自己?你的成果没有落地转化,要么是研究脱离实际,要么没有技术实力。曹先生提这个要求实际上是倒逼机制,倒逼我们深耕真问题。

现在我们已经尝到甜头了。学校获批建设不到一年,就联合企业自主研制出超高精度贴装生产线,对标芯片后封装领域,十个月完成研发,能在0.2×0.2毫米的面积上镶嵌四个独立管控的芯片。依托这项技术的新型显示智能窗口,相比传统LED大幅节能、显色效果更优,还能作为车路云联网信息终端。成果落地后,可能消耗全国四分之一的相关晶圆原料,直接带动上中下游一整条产业链。

为什么这么快?因为全程需求倒推研发布局——按照需求确定研究方向,按照研究方向引进人才。这些人并不是从0开始培养,他们已经有了相关能力,只是没有方向和平台,一旦有了明确的方向,落地速度就非常快。

重视本科生培养,

激发创新潜能

 陈志文 :去年高考很多人说想找好工作,就去报福耀科技大学,都说来这里就不愁就业。实际上这种需求导向的培养模式走通了,不管是就业,还是科研,都是水到渠成的?

 王树国 :经过这样全流程项目实战锻炼的人才,根本没有找不到工作的恐慌,因为他一身本事。什么叫恐惧?当你面对一个比你强大很多的对手时,你会恐惧;而当你强大得不得了,大家都主动来找你的时候,你就没有恐惧和担心了。

现在年轻人就业恐慌,一方面是宏观经济环境的影响;另一方面是新旧产业迭代,必然会出现一段时间的人才供需结构性错位。如果我们培养的孩子,在校期间就深度参与企业的项目研发实践,走出校园,面对产业实际情况得心应手,自然就没有恐慌,不少学生毕业后甚至就自主创业了。

最近有两件事对我刺激特别大:一是美国头部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开始绕过高校,直接从高中定向招人。这件事让我猛然警醒,就连全球顶尖的美国高等教育都跟不上产业节奏,企业不愿等高校四年培养人才了。后续国内好几家人工智能企业也效仿,直接从高中遴选苗子定向培养。不是企业无视人才培养规律,是高校培养周期长、内容滞后,企业等不起。

 陈志文 :前两天我和国内一位人工智能领域顶尖学院的院长交流,他感慨现在博士起步太晚了,已经失去了黄金时期,顶尖人工智能人才培养至少要从本科阶段开始。

 王树国 :说到这里,就要谈我们格外重视本科生培养的原因。根据生命科学领域的研究结论,人的第一个创新黄金周期是25岁到35岁,这个年龄段思想活跃、创新爆发力最强,第二个黄金周期在45岁之后。首个黄金周期极其重要,如果这个阶段人的潜能被压制了,第二个黄金周期甚至很难出现。

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卡在了校园里——等到博士毕业往往三十岁上下,学业压力已经让他身心疲惫,失去了钻研进取的欲望。本来在最有创造力的二十五六岁,应该让他在实践中去激发创造潜能,但却把他困在了校园里,第一个创新黄金期就这样消耗殆尽。就像蝴蝶在本该破茧展翅的时候,我们把茧壳牢牢粘住,不让它破茧而出,等到过了该破茧的时候,我们把茧壳打开,说你飞吧,它能飞得了吗?

王兴兴二十五六岁创业,汪滔、梁文锋、乔布斯、比尔·盖茨,甚至爱因斯坦提出狭义相对论时也只有26岁。中外顶尖创新者,大多是在25至35岁第一个创新黄金期做出成果。这个年龄段,最好的生态就是让他在实践中摸爬滚打,释放潜能

 陈志文 :从这一点也理解了您强调要培养拓荒者,而不是乖孩子。

 王树国 :对,一定要培养拓荒者。我们的大一新生入学就开设创新思维训练课,7人一个小组。课程立足社会调研,孩子们在老师的指导下实地调研,自己发现现实问题,拆解问题,研讨解决方案。我们的大一课业压力并不轻松,即便如此,课余时间,孩子们全员组建创新小组开展课题研究,且兴致勃勃。

三个月后他们进行项目路演汇报,我非常兴奋,因为孩子们对工业软件的熟练程度甚至超过了研究生阶段的水平。为什么上手这么快?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用。而且研究课题是他们自己调研发现的真实问题,内驱力非常强。

 陈志文 :所以我们总说所谓“减负”,实际上,如果是自己发自内心想做的事,连续做十几个小时也不会觉得辛苦,更不会觉得是负担。

 王树国 :对,路演后课程会继续衔接实操落地,因为全部是真实的产业项目,学生要自己采购元器件、动手落地实物。虽然孩子们的很多想法还显得稚嫩,但创新的苗头已经显现,令我非常欣慰。

 陈志文 :我们的个性化培养方案能够落地,是不是与咱们小型研究型大学的办学规模和办学定位有很大关系?我们的资源可以支撑个性化的培养?

 王树国 :是的。像一些大规模招生的综合性院校,很难落地个性化培养,只能沿用批量育人的模式。但当下新技术革命不断涌现全新赛道,我们急需开拓新领域的拓荒型人才,传统的培养模式可能很难培育出这类顶尖创新人才。

福耀科技大学校长 王树国

如何培养具备持久竞争力的

“拓荒者”?

 陈志文 :人工智能迭代速度按月算,有人说不要用确定性的现有教学预判快速变化的未来。那就存在一个问题:按现在的专业和培养模式来培养人,会不会在培养未来的“无用之人”?

 王树国 :这是一个特别重要的点。实际上,这就是我们新型研究型大学为什么要跳出传统课堂灌输,直接对接实践,科创育人的原因。我们要始终紧跟产业潮头,根据技术迭代同步更新学习内容,学生全程跟着行业前沿迭代成长,毕业时仍然站在领域前沿,仍然具备前沿竞争力。哪怕在校期间钻研的技术等到毕业已经迭代淘汰,但是学生养成的持续学习、攻坚克难的能力不会过时。我们没有固化死板的专业课程体系,全程遵循需求牵引、技术迭代,动态调整培养方案。

 陈志文 :从另外一个维度讲,你们的培养路径是陪伴产业发展,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成长。实际上这就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的落地逻辑——依托解决真问题落地,人才是攻关过程的附带成果。

 王树国 :是这样的,人才是科研攻关的成果。在攻克技术难题、落地知识产权之外,最大的收获就是培育出能持续创造价值的青年人才,这是办学最核心的成果。我们学校有一句口号:学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固化的师生关系变成并肩攻关的战友,大家一同开拓创新。前沿课题没有标准答案,老师也无法预知最终成果,师生结伴摸索前行。很多时候学生的创新敏锐度往往超过资深老师,他们不受固有知识框架束缚,天马行空的想法反而能突破瓶颈。

 陈志文 :您认为优秀人才最核心的特质和素养是什么?

 王树国 :回归到人的内在素养,我觉得还是灵魂底色。所有顶尖创新者,无论成才路径如何,登顶成功都有一个共性:极强的韧性与使命感。

我经常举美国欧林工程学院的例子,这所顶尖工程大学由企业家捐资创办,全校学生仅380人左右,小而精,企业导师和校内师资联合育人,全流程项目制牵引培养。新生入学面试有两个核心问题:第一,你想改变世界吗?拷问社会责任感,能不能把个人理想和社会进步绑定;第二,你想用什么本领改变世界?考察兴趣爱好与专长。这是坚持德才兼备的育人准则。

无大德者难成大事。任正非历经重重磨难依旧如磐石一样坚守初心,靠的就是根植内心的家国信念与坚韧灵魂。我们校园里有一座雕塑,万千骏马从混沌中奔腾而出,命名为Soul(灵魂)。大学的核心使命是塑造灵魂。这个“灵魂”是什么?是心怀家国、具有社会责任感,将个人命运与社会进步结合起来。如果你有这个信念和使命感,你做事自然会百折不挠,这种韧劲儿就会支撑你主动挑战自我、迎难而上。而每过一个坎儿,你的能量和潜能就会激发一次,日积月累必然远远超过常人。

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潜能,很多人之所以一生平平,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习惯性躲着困难和挑战,自己把能力给放弃了。而拥有使命感和韧性的人,能够不断挑战自我,一次次激发自己的潜能,必然能够成大事。因此,我经常告诉孩子们: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就是自己挑战自己的人。比如马斯克,他能取得现在的成就仅仅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聪明吗?未必,他就是在不断挑战自己能力的边界,这种自我挑战充分激发和释放了他的潜能。

 陈志文 :人工智能高速发展带来了太多不确定性,为迎接这种不确定性,我常说以不变应万变。从具体务实的角度,您认为学生需要储备什么知识与能力?

 王树国 :知识学习必不可少。我们大一依旧强化数理化生基础教育,老话讲“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放到人工智能时代仍旧成立。我到中学去调研,也跟孩子们说,不要认为人工智能时代基础知识不重要了,你们现在学的这些知识很重要,进入大学我们还要继续强化数理根基,同时开设文史哲、德育修养等课程,构筑综合素养底盘。进入大二之后全面转入实战培养,核心锻炼知识迁移应用能力。

 陈志文培养以数理基础为核心的知识迁移应用能力。有人说,人工智能普及后,基础知识的学习不再重要了?

 王树国 :当然不是。如果没有扎实的基础知识,你连人工智能是什么、怎么来的都搞不明白,提问都提不到点子上,更谈不上熟练驾驭人工智能。

 陈志文 :实际上总书记也曾以珠算、计算器举例,讲到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教育一些基本的东西不能丢。

 王树国 :是的,如果连基础逻辑都不懂,空谈用好人工智能是天方夜谭。

 陈志文 :传统大学按院系划分,各个学科自成山头,想真正打破学科壁垒困难重重。福耀科技大学怎么从源头解决这个难题?

 王树国 :我们的落地思路很简洁,不是按学科做,而是按领域。2018年总书记在两院院士大会上的讲话,划定了新技术革命五大战略必争领域,总结起来分别是:人工智能、高端装备制造、生命科学、新能源、海陆空天大国重器。(讲话中的原文表述为:新一代信息技术、生命科学、先进制造技术、新能源、空间和海洋技术)我们按照这五大领域设立了五个学院。可以说,这五个领域不仅是国家的战略方向,更是全球新技术革命的核心赛道。

考核机制上,我们更看重的是团队考核和用事实说话。推行“三级管理,院为基础”。学院的自主性很强,学院自己制定标准考核它下面的人,我们只对学院整体成效进行考评:全年落地多少真实产业课题、课题落地成效如何、依托项目培育的人才如何。

福耀科技大学

重视中大衔接

推动跨校优质资源互通共享

 陈志文 :您曾在哈工大当了十二年校长,在西安交大当了十年校长,如今执掌福耀科技大学,这三段经历对比,变化最大或者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王树国 :当了这么多年校长,反思起来,我有两点做得不足的地方。

第一是没有重视中学教育,我十分懊悔。来到福耀后我亲自参与招生,到中学走访,我感悟万千:实际上,大学和中学是人才培养的前后接力棒,但特别遗憾的是,很少有大学校长到中学去了解情况。

来到福耀之后,当我真正去到中学和孩子们面对面座谈时,我才发现我们高等教育缺了很重要的一环:不了解学生的由来。我们本来应该和第一棒携起手来,结果呢?第一棒怎么跑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中学把孩子送过来。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我觉得很不好。人的成长是连续的过程,我们应该更多地去了解孩子们在中学的情况,这样才能更好地把后续的培养连接起来。

第二个是方向错了。过去我是根据学校现有的情况、现有的师资和平台去布局,擅长什么就做什么,忽视了市场和产业的需要。后来才发现,方向错了,我们应该先了解社会需求,再考虑做什么项目、用什么平台、什么人来做。好比厨师只会做土豆丝,天天就只做土豆丝,至于客人爱不爱吃,他不管,这肯定不行。现在我们是反向布局,先深度调研产业的真实需求,再来建平台、引进对口师资,如同先摸清食客想吃什么菜,再聘请对应的厨师定制菜品。

 陈志文 :意识到这些问题后,现在是如何做的?

 王树国 :现在我带头组织学校的老师去中学开展讲座和宣讲。讲什么呢?我们会讲新技术革命下的变化和人才需求方向,即便学生未来不上我们学校,不管他未来去哪里,我们希望这个讲座能对他未来的人生有益。包括海外引进的院士、资深教授去中小学讲座,把自己了解的前沿情况和见闻告诉孩子们。

说到这里,还有一个我很想改变的问题,就是大学之间各自为战,甚至院系之间也是各自为战,相互之间根本不结合,把有限的优质资源碎片化了,这对人类社会来说是巨大的浪费。教育是公益事业,应该让更多人受益。但是因为评估排名等等,全靠这些知名教授和优质资源,所以只能把这些优质资源圈在本校内部,实际上,这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我现阶段做的一个事情,就是要推开学校与学校之间的围墙,推动跨校优质资源互通共享。

“新型研究型大学”的

内涵与影响

 陈志文 :落到顶层定位,您如何理解“新型研究型大学”?

 王树国 :首先,历次工业革命都会催生适配时代的全新大学形态,本轮新技术革命同样倒逼高等教育形态革新。新型研究型大学就是适配新一轮科技变革诞生的办学新模式,不变革就无法匹配时代发展需求,这是时代大势。

第二,在过去,高校长期游离在社会体系之外,以旁观者的姿态对社会评头论足。而这场新技术革命要求高校必须真正融入到社会和产业中去,成为社会创新链条的组成部分,立足实操落地成果,光说不干行不通了。

比如我们学校有大量来自产业一线的老师,技术骨干、总师,他们关注的就是实干——这个问题你能不能解决,你能不能发现新问题、提出新问题。这种文化和生态与我们大学原有的文化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颠覆性重构。

一所好的大学不在于有多少院士、多少论文、多少科研经费,而是能否构建孕育创新人才的土壤和生态。这种生态靠大学自己是不行的,只有与企业融合,学生才能在实操实践中成长;只有和社会融合,才知道社会运作和人情往来。比如我们的7人课题小组,学生们需要自主采购元器件,核算物料成本,调研原材料市场价格等等,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的系统思维、团队管理、组织能力等都得到了锻炼。

 陈志文 :不说太远的,在福耀科技大学任职期间,您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办学成果?

 王树国 :最大的心愿,与其他大学共同努力,依托新技术革命的时代风口,培养出一批科技领域的顶尖人才,力争在人类科技进步史上留下中国人的名字,逐步扭转前三次工业革命核心创新成果鲜有中国人身影的遗憾。

信心从哪儿来?就来自这些孩子们。看到梁文锋、王兴兴这些年轻人,我非常激动和兴奋。我相信中国这样优秀的年轻人还有很多,我们要把他们挖掘和培养出来。前段时间走访合作企业时我深有感触:几个合作企业上市公司CEO里,除一人是80后,其余全部是90后。我明显感觉到,中国时代来了!这一轮新技术革命,一定是中国人为人类历史进步做出贡献的大好时机。

就像人工智能领域的人才,我们占了全球的50%以上。为什么能出现这么多人才?厚积薄发,我们积累了这么多年,终于赶上了这个时代机遇。但前提是我们要释放出年轻人的创新潜能,这也是我办学的信心来源。

 陈志文 :以福耀科技大学、西湖大学、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为代表的新型民办研究型大学持续落地,必将改变中国高等教育的布局结构,您觉得会带来哪些长远改变?

 王树国 :第一,推动高校真正深度融入社会创新体系,真正成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而不是游离在产业之外。

第二,培养出一批能够为人类做出贡献的顶尖人才,助力中华民族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中能够为世界所瞩目,不再缺席关键技术突破。

第三,形成适配新技术革命的中国特色高等教育新模式,并为全球高等教育改革提供范例。让世界看见,在本轮科技变革中,中国教育走在了世界前沿。

 陈志文 :这种模式就是需求驱动、技术驱动的人才培养模式。

 王树国 :实际上总书记提出的学科交叉融合、产教融合、科教融汇,已经精准地把这场新技术革命对高等教育的要求勾勒出来了。

当下时代的每一项进步和突破都在构建一个新的知识架构,本轮新技术革命将人类历史划分为两个时代,而我们正处在新旧时代的交替期。身处时代转折点,新赛道层出不穷,未知领域繁多。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培养的学生天然就是各领域的拓荒者,而不只是被动学习书本知识的学习者。这个时代的大学是特别幸运的,因为我们赶上了人才辈出的时代,但如果我们跟不上社会发展和产业变革的节奏,未来可能会成为历史的包袱,被社会边缘化。

福耀科技大学校长 王树国

什么样的孩子适合报考

福耀科技大学?

 陈志文 :马上高考,相信有很多考生想要报考福耀科技大学。什么样的孩子适合你们学校?

 王树国有社会责任感、有志向、有追求,想要把自己的聪明才智贡献给社会的孩子。只想混一纸文凭、毕业躺平安逸度日的考生可能不适合我们。大家要清楚,个性化培养模式下,很难浑水摸鱼、滥竽充数。福耀科大更适合立志钻研技术、开拓实业的人,我们也会帮助有此志向的孩子成长为这样的人才。

 陈志文 :福耀科技大学未来的办学规模和远期规划是怎样的?

 王树国 :教育部核定远期办学规模8000人。未来研究生会占较高的比例,我们的本科生是参照研究生标准实行全程导师制、本硕博贯通培养的。今年我们会成立国际研究生院,我们的孩子会接触一批世界名校。这些学校为什么愿意来?因为他们在这里可以看到一批有创造力的孩子。此外,我们在大三、大四阶段也会开放名额,接收其他兄弟院校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