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研究的腔调：在清华大学经济学系百年纪念大会上的主旨演讲

2026年4月11日，清华大学经济学系成立一百周年纪念大会暨学科发展研讨会在清华经管学院举行。江小涓教授围绕“学术研究的腔调”发表主旨演讲，强调以规范的学术语言和严谨的学理框架阐释中国发展实践。以下为演讲全文。

新中国成立77年来，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经济快速发展与社会长期稳定并存的成就被国际社会视为“奇迹”。此奇迹的一层含义在于，现有西方理论难以完全解释中国经验。因此，对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实践进行系统性学术研究和学理阐释，既是社科界的核心任务，也是具有重大意义的时代课题。本次会议以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为主题，恰逢其时。受钱颖一教授此前关于“学术研究的品味”讲话启发，我将发言题目定为“以学术腔调讲好中国故事”。腔调是一种表达规范，学术腔调即学术共同体认同的、能准确传递信息、促进交流互鉴并持续积累的研究与表述风格。其关键要素包括：追求精确与严谨，强调客观性、抽象性和逻辑性；揭示事物规律与普遍价值；使用含义精准的专业术语与概括性词汇；确保概念准确、推理连贯、论证严谨、结论可复现可证伪。以下分四点阐述。

一、阐释现象须寻求规律：普适性是学术腔调的核心。

以红旗渠案例为例，国内诸多研究将其成功归因于艰苦奋斗精神、党员带头及群众动员等中国特色。然而，疑问随之而来：中国缺水地域广泛，为何多数地区未推广其经验？从学理看，本质是水权分配问题——林县缺水，而取水点山西平顺县同样缺水，这是典型的大国大流域水系权益分配议题，具有古今中外的普遍性。学术腔调应聚焦于：何种水权制度允许缺水的A方从同样缺水的B方截流引水？如此分析，方能寻求规律与普适性。需指出，此问题有公开档案可循。

二、学术研究需分享与传承：在恰当知识体系内讲述是学术腔调。

学术研究不能止于讲述个别故事，而应构建分析框架，使独特信息被合理还原为理论要素，置于知识体系中系统安置，形成洞察事态与预判结果的能力。体系性讲述可防止片面性——单看A是好事，但需综合评估其对B、C的影响及机会成本，才能有效优化选择。遗憾的是，许多研究只谈收益不谈成本。在知识体系内，特定研究不仅提供独到见解，更为学术共同体贡献增量，甚至揭示单独研究中不显、在广泛框架中才浮现的意义与结论。

三、总结经验需抽象：寻求包容性与可扩展性是学术腔调。

高抽象度的研究能解释多种表象，达到“事不同理同”的境界。讲好中国故事必须创新，因为既有理论无法完全解释中国实践；同时需尊重全球学术存量。例如，产权保护与长期投资的正相关性是国际共识。但2003年修宪前，中国缺乏私人产权法律制度，长期投资却依然活跃。原因何在？中国经验表明，政治稳定与政策连续性能发挥类似产权保护的功能：投资者视“政策不会变”为有效承诺。因此，可将中国实践置于产权保护与投资关系的分析框架中，视法律与政治稳定性为两种有效承诺，从而拓展理论的包容性。

四、经济学是发展良好的学科：讲故事需有特定腔调。

经济学作为发展成熟的社会科学，拥有规范性高、解释力强的理论体系，其腔调富有辨识度。构建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应力求延续此特色。例如，探讨AI伦理时，经济学对“善”有独特判别维度：凡能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增进社会福利、公平分配成果、增加消费者剩余、促进创意与生产消费平权者，皆属“善”。

综上，讲好中国故事必须创新，这是根本遵循。但要以学术腔调与众不同地讲述。学术腔调并非唯一表述方式——科普、宣传、政策腔调各有特色，不分高下。在学术界，理应坚守学术腔调。最后，回应对“品味”的思考：经济学应研究真问题、重要问题，讲求问题意义；否则，再规范的表述也可能沦为装腔作势。以上思考不成熟，恳请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