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I会诞生于这场没有议程、没有权威、没有交付的夏日聚会?回望70年前达特茅斯那个夏天,杨斌老师提出一个值得今天重新实践的创新方法——慢聚漫奏。

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达特茅斯学院主图书馆。(摄影:Sophia Scull,25级,图片来自达特茅斯官网)
我想将70年前达特茅斯学院的夏日,唤作“达夏”,来封存人工智能梦想诞生的时刻。达夏的缘起,是一份投给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经费申请书,一笔最终被砍去一半的资助——我在《好奇心而不是好胜心,更值得基金会来鼓励》中讲过那段往事。
这次从一封邀请信说起。
信笺写自1956 年 3 月,由达特茅斯学院数学与天文学系发出,如今翻拍所见,纸张早已发黄。这是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写给雷·所罗门诺夫(Ray Solomenoff)的,诚邀他参加一个叫“人工智能夏季研究项目”的“聚会”:待遇一千二百美元(约九百免税)外加旅费,时间是6月18日到8月17日,地点在汉诺威——专门强调是“一个凉快的地方”。信末一句问话,轻轻浅浅,却也隆重:Can we count on you?(我们能指望你吧?)

1956年3月,达特茅斯AI研讨会发起人之一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邀请雷·所罗门诺夫(Ray Solomonoff)参加在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举办的夏季研讨会。(图源:Grace Solomonoff,raysolomonoff.com)
雷是谁,让麦卡锡如此郑重地邀?如果用简历来筛人,雷是不太有机会进这个场子的。没读过博士——这在那一圈年轻学者里,是个异类。他在芝加哥大学读物理,听过费米的学生讲课,可真正让他着迷的,是哲学家鲁道夫·卡尔纳普。卡尔纳普想用一套形式化的逻辑,把整个宇宙——包括这套逻辑本身——都描述出来。这个“从有限经验里推出普遍规律”的念想,萦绕着雷的一生。1951 年他拿了物理硕士,就没往下读,转头去了纽约,在一家叫“技术研究组”(也可以说成研究集团)的私营小机构里做点儿事。而他满脑子琢磨的,仍是机器怎么归纳、怎么预测、随机性和创造是怎么回事——这些,在 1956 年并不算主流正路而要等到很多年后才被认作人工智能的根。
这样一个没博士学位、在私营小公司打工、琢磨的东西又不主流的人,怎么就进了麦卡锡的名单?靠的是马文·明斯基。明斯基和他在一次会上相识,一见如故,成了终身好友。后来听说麦卡锡张罗“达夏”,明斯基就向其他几位组织者力荐雷,称他是个“best buy(超值之选)”。理由很有意思,“据我观察,所罗门诺夫这个人,incessantly(一个劲儿地)往本子上记——他自己的、别人的想法,连同他不同意的,都记;那笔记的深度与周全,我没法跟你形容。光这一条,等需要写项目报告的时候,他一个人就能完成大半。”——一个没名头的流人,凭着一摞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被请了进来。后来也真就是雷,存下了达夏近乎全部的现场记录。

雷·所罗门诺夫于1956年3月寄出的、关于达特茅斯夏季会议“思考机器”的研究提纲开头部分。(图片来源:raysolomonoff.com)
雷把整个自己交给了达夏,一天不落。7月25日,他在达夏过了三十岁生日——巧的是,那天瓦伦·麦卡洛克(就是1943年神经网络算法最早那篇文章的作者之一)来达夏,谈的恰是卡尔纳普,雷思想上的老根。三十岁的雷,就这样埋首在一门连名字都还游移不确定的新学问里。
那门学问,连和最亲近的人都说不清道不明。七月里,雷的女友露易丝从纽约写信来问:“你倒是说说,你跟马文成天忙的什么——格洛丽亚(虽然也在达夏)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我多。”马文是明斯基,格洛丽亚是明斯基的太太。两位女士隔空一对证,才发现她们的男友、丈夫,把那个夏天描述得一塌糊涂。格蕾丝——雷后来的太太——给这玩意儿起了个代称:一门“神秘的学问”。
说它神秘,是它那时连个相对正式的名字都没有。“人工智能”四个字虽然印在麦卡锡建议书上,可一整个夏天,这一群人并不是这么称呼它的,而叫它控制论、自动机理论、复杂信息处理。麦卡锡后来说了实话:造AI这个词,一多半是为了甩开“控制论”——“我既不想把维纳当宗师,也不想成天跟他抬杠。”

麦卡锡坚持使用“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个中性词。这个名称将对逻辑、学习、语言和神经网络感兴趣的研究者们,统统聚集在一起。
那么,那两个月中的一天一天,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们占据了达特茅斯数学楼顶层的一间大教室。麦卡锡说汉诺威是“一个凉快的地方”,倒也不假——新罕布什尔的夏天,宜于长坐长谈。每天能来的,莫尔认认真真点过名,少则三位,多则八个:麦卡锡、明斯基、雷哥仨是雷打不动的,别人随缘——谁哪天到、哪天走,像流水席。而且,没议程——麦卡锡主动把精心排好的日程给扔了。于是多是这般光景:有人占着黑板讲自己那摊,讲完一屋子人接上话,七嘴八舌;有人搬来稀罕玩意儿演示,英国来的阿什比,扛来他那只电动的“内稳器”——一具会自己重新接线、让指针始终归到中立位的小机器,让满屋子人看得入迷;也有人干脆是路过,从麻省理工听人随口说“有个会叫人工智能”,搭朋友的车就开过来,掺和了一礼拜。雷,总是坐在角落,一个劲儿地往本子上记:六月底明斯基到,七月一日汤姆·埃特,七月十日香农专程来听他一场,八月十五比奇洛讲,八月十七他自己收尾。整个夏天最轰动的一场,反而是只来了几天的纽厄尔和西蒙演示“逻辑理论机”——麦卡锡说:“这俩,是整场大戏的明星。”明星是只闪了几日;一锤一锤垫地基的,是几个天天在的年轻人。

雷·所罗门诺夫在听阿什比演讲时手绘的“内稳器”草图,以及后来由特伦查德(Trenchard More)精心重绘的图样。(图片来源:raysolomonoff.com)
给达夏这种,起了个名:慢聚漫奏。慢聚,是不赶时间、主动留白地凑到一起——日程扔了,时间留给无目的的深度对话;漫奏,借用了爵士乐里的 jam session:没谱、各带各的乐器、彼此 listening 着回应,旋律从合奏里流淌出来。漫奏不是白借的词:1940 年代哈莱姆的Minton’s 乐园,一群被大乐队主流边缘化的年轻乐手(帕克、吉莱斯皮、蒙克),靠着老板跟工会的交情换来的心理安全,通宵都在jam,jam出来了个 bebop——一种新物种。达夏之于 AI,正像 Minton’s 之于 bebop:流人,边域,漫奏,长出新物种。
慢聚漫奏,涌现创新,我数了一下,还是有些个特点的。
首先是智力密度。要的不是人头攒动,是能对话、能漫奏的高手。三到八个人,个个都能接住、能回话、能把旋律往下即兴——雷和明斯基天天在,香农、罗切斯特、纽厄尔、西蒙、塞尔弗里奇来晃一阵,每一个拎出来都是其后某个分支的开山。从蒙特利尔来的神经心理学家米尔纳,老实交代说“多数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感觉没能加进这场漫奏,其实也不一定。智力讲密度,少而精的高手,强过乌泱泱一大片。
还得有异质性。屋里几乎一人一个学科,谁也不归谁管:数学、逻辑、信息论、神经科学、工程、经济学、心理学、控制论。如我总说起的“流人”与“边域”——流人,看气质,被边缘化、不那么主流的人物(是人物而不是有帽子的人才、当工具的人手)(雷自己就是一个:没博士学位、不在学院、想的又不主流),摆脱了中心那套规模与效率的束缚,反倒敢造;边域,是学科之间那片少人关心少人问的边缘处女地,隔离让它像生物学上的边域种化,小种群被阻断与母种群的基因连通,更容易产生剧烈变化、演化成新物种。再品一品:达夏,便是流人汇于边域的一季漫奏。
共性是热爱探索。在达夏,没人要求产出论文、程序或商业方案;只是相互碰撞、厘清“机器能不能模拟智能?智能究竟是什么?机器怎么自我改进自己”。它更关心的是定义问题,不是解决问题;是切磋,不是对齐;是玩,不是赢。比起结果,过程当中的体验与感受,更为热爱探索的人所在意,正如塞缪尔留了句直白的观感:“very interesting, very stimulating, very exciting.” 探索本身,就是奖赏。
有个基本保证是心理安全。所罗门诺夫形容那氛围:“自由、开放、无拘无束,每个人都可以表达任何想法,没有权威压制。”想想这么个画面:五个人——塞尔弗里奇、明斯基、麦卡锡、所罗门诺夫、莫尔——为“heuristic(启发式)”这个词,一齐涌到走廊一架字典跟前,围站定了,非把意思商量出个说法来才算完;五十年后重聚,真跑去看,居然那部字典还原样立在原处。没大没小,才有这种围字典的平等。借我早先总结的“没”字诀来说,再合适不过:没大没小、没对没错、没皮没脸,没牵没挂、没遮没掩、没拘没束。以及还有:没议程,没权威,没交付。这“没”,不是涣散,是把规范与效率那双扼杀应变创造力的手,从达夏的屋子里给请了出去。

从数学系教室向外看去的窗景,以及那本直到2014年依然停留在“启发式”(heuristic)这一页翻开的词典。(图片来源:raysolomonoff.com)
不能缺少的而如今更显弥足宝贵的是松弛感。“一个凉快的地方”——麦卡锡这句说的,随口得很。在他笔下,研究的滋味,是惬意的、松弛的,像可以玩一玩的,不非得取得了赢得了什么。爵士中的jam中松弛感绝佳体现在没有预设的总控,对“失误”包容度极高,小的意外反而可能催生全新的创意亮点,关键是欣赏与拥抱独一无二的在场感。松弛感不是懈怠,是笃慢致远的那口气——策马扬鞭易,笃慢致远难。

1956年达特茅斯AI研讨会期间,发起人与部分参会者在达特茅斯大楼(Dartmouth Hall)前合影。后排从左至右依次为:奥利弗·塞弗里奇、纳撒尼尔·罗切斯特、马文·明斯基、约翰·麦卡锡。前排左侧为雷·所罗门诺夫,右侧为克劳德·香农。(摄影:Margaret Minsky)
这五个特点合起来,就是慢聚漫奏。它不是今天AI转型中越来越被飞轮起来的黑客松——黑客松是赶时间、解题、任务团队、冲刺交付;慢聚漫奏是不赶不迫、定义问题、异质人物、漫奏出不可复制的传奇。它也不是我们文化中有些熟悉的神仙会、务虚会——那俩是“会”,几个钟头、同圈子关起门来;慢聚漫奏是“驻”,长时段、跨学科、即兴合奏。叫神仙会的,透着礼贤下士的味,但常见到神仙动了让主人满意的凡心;叫务虚会的,没有那些个“没”,虚实之间就是在开另一个会。慢聚漫奏,不太关心延续性的线性改善,好奇心、想象力都在颠覆性的质变与跃升上,长出新物种来。也不是所有创新都好使,偏巧达夏干的是助产:问题本身还没成形、连名字都还没确定的那种,从 0 到 0.1的创新。
荡开一笔,说说流人这个概念,还有它沉重的另一面。1943年,麦卡洛克和沃尔特·皮茨合写过一篇《神经活动中内在思想的逻辑演算》——那是第一个神经网络的数学模型,今天所有连接主义的肇始。两位作者,人生轨迹在达夏分了岔:麦卡洛克来了;皮茨没来。论天分,许多人觉得皮茨还在麦卡洛克之上,可他这个流人没能出奇——1952年他与精神上的恩人维纳决裂(起因至今说不清),就此“认知失措”,不再研究,酗酒,深居简出,在 MIT 注了册却毕不了业。皮茨孤身一人,1969年在剑桥一间公寓离世,肝硬化,46岁。
边域是能吞噬流人的,就像皮茨自远一隅就此沉寂,而也有人慢聚漫奏出新声部。
雷,是漫奏出新声部的那一个。后来他单枪匹马辟出“算法概率论”这一支,提出“所罗门诺夫归纳法”,把奥卡姆剃刀与贝叶斯推断拧成一台理论上什么都能预测的“通用预测机”——半个世纪后人们才回过味来:这是机器学习最深的那一块基石;今天争论通用人工智能(AGI)时搬出来的好些个模型,根子可以追到他这儿。他这辈子没像香农、麦卡锡、明斯基那样名满天下,图灵奖也没得过。但 AI这栋摩天大楼的地基里,有那么一块,是他闷头在达夏那两个月、在那个“凉快的地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一个没读博士的流人,在达夏这片边域,漫奏出了有着最深远泛音的那个声部。
这恰是达夏可以送给今天的礼物,也是纪念达夏70年,雷诞辰100年的好方式。我们又站在一轮大变局(AGI)的门口,正该是流人出奇效、边域创新种的当口。可多数组织习惯了跑结构化、交付导向的流程,活脱脱是明茨伯格笔下的“程序化机器型组织”——效率(求生)是强项,却与创新(求兴)无缘;天天在开大会、喊大词、堆人头,鲜少有人能从容、有组织愿“漫奏”。流人生造不出来,边域也看机缘巧合,天意之外,慢聚漫奏还是得要真“舍得”才行的:舍得把规模压给几个能对上话的高手,舍得把学科、团队搅得异质化,舍得给热爱探索鼓掌、给心理安全、给松弛感,舍得留白,舍得给天马行空的子弹再多飞一会儿的容异与容长。
流人出奇并非有心,边域创新或可着意——慢聚漫奏,传奇涌现。达夏70年后的AGI助产的盛夏,每个组织都可以轻轻浅浅却也隆重地再问上一问:这里还容得下一季慢聚漫奏吧?
Can we count on you?

2006年“AI@50”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重聚的五位1956年达特茅斯夏季研讨会亲历者(从左至右):特伦查德·莫尔、约翰·麦卡锡、马文·明斯基、奥利弗·塞弗里奇、雷·所罗门诺夫。
